藝術是生命的語言,時代的詩篇,古今中外的思想巨擘多將藝術歸結為是創作者思想情操的表徵。西漢‧揚雄《法言‧問神》謂:「言,心聲也;書,心畫也,聲畫形,君子小人見矣。」可知藝術作品就是創作者內心的具體投射,此於書法尤然。南北朝‧庾肩吾《書品》提及:「敏思藏於胸中,巧態發於毫銛。」唐‧韓愈《送高閑上人序》亦言:「可喜可愕,一寓於書。」語頗肯綮,書法作為一種文化德目的操持,不單是粗記點劃的記事符號,在積極面上,它是傳統宇宙觀、人生觀、生命哲學的綜合載體,而書者的形上哲思與情懷也將會無隱地呈現在書法表現之上。
書壇碩彥王軼猛(1922-2014)博士,原名克培,取《書經.多方》「克念作聖」和昔賢「培德據道」之義,一九二二年生於湖北監利,與法國知名藝術家皮爾‧卡登(Pierre Cardin,1922- )暨諾貝爾物理獎得主楊振寧同年。值此風起雲湧的二十世紀前期,當時國外有英國廣播公司(BBC)正式創立、義大利墨索里尼出任總理、蘇維埃社會主義共和國聯盟(蘇聯)成立…等。國內則有第一次直奉戰爭開始、中日簽訂《解決山東問題懸案條約》並廢除部分二十一條,以及台灣縱貫鐵路海岸線全線通車…等。先生在此風雲際會的時代下出生,似乎也暗合著其日後的不凡。緣於幼年環境優渥,家學淵源,加以天資穎悟,故岐嶷本質早現,髫齡蒙受父兄陶染而喜弄柔翰。初習唐楷,由歐陽率更入手,旁涉顏清臣、柳誠懸,繩趨法帖名碑之際,頗能神形俱肖,深受同儕推崇與親長勗勉,閭閻視為少年駿才。及冠勤習漢魏名碑,而立之年已驪探書法風神,其博涉多優,自具面目,爾後以擅書享譽藝林自屬必然了。
一九九〇年七月,臺北市湖北同鄉會歡宴田院 市長霖校長伉儷影念。
軼猛先生具橫槊賦詩之能,才華卓犖,成就多方。綜觀諦審;其無論是企業經營、出版發行、文化推動、書法創作均斐然可觀,與其譽為某家,不如以才士稱之為當。先生博學多能,然鎮日寢饋之樂事唯書法耳。由其進路來看,他雖未嘗拜師學書,也未入黌宮習藝,源於個人先天的優異稟賦,加以後天的豐厚學養,下筆時自然散發出一種清朗的氣度,這種胸次兼乎「文人」與「逸士」之風規,反應在書法上便形成一種寓巧於拙、柔中帶剛,自成一家的「軼猛體」。其不主故常,運用依仁游藝的精神來駕御藝事自然顯得遊刃有餘了。
先生術德駢臻,一九七二年臨池之餘,偶書唐人杜樊川〈寄揚州韓綽判官〉七絕一首參加中日文化交流書法展,榮獲日本文部大臣首獎,筆震東瀛,不僅國府賚獎表功,文化大學亦頒狀誌慶,一時之間聲譽鵲起。為宏揚文化推廣書法,爾後分別於美、加、日、韓、法、阿根廷、烏拉圭、印度及巴基斯坦等國多次展出,並獲膺羅馬北歐學院社會福利工作學博士、瑞典聖奧拉發大學藝術學博士、巴基斯坦自由大學文學博士、且榮登英國《世界名人錄》及哈佛企業管理顧問公司《當代名人錄》等。多年來令譽久享,作品廣受公私機關與個人收藏。然他從不以虛名撓懷,依舊謙沖自牧,追求書藝精進,墨耘不輟,其耑志書法之心與純誠篤實之行,堪為書壇後學者榘範。
藝之成敗,系乎才也。才者為何?比諸杜少陵《送孔巢父》所言:「自是君身有仙骨,世人那得知其故。」誠才者屬天,然有學而不能者矣,未有能而不學者也。故雖有天縱之巧,仍需輔以讀萬卷書行萬里路。英國美術史宗師龔布里奇(E.H.Gombrich,1909-2001)認為「一切的藝術都是源自人類心靈,出於我們對世界的反應。」先生深諳此理,壯年即周遊寰宇,四海攬勝,加上厚實的學養薰陶,內化出靈府清明的思維理路,以致濡墨揮毫,大抵都能轉情性於形質,使有限的筆墨呈現出無窮的韻味。這種「超以象外,得其環中」的特質,使他的書法作品無論巨幅中堂或楹聯,乃至小品斗方或尺牘,往往盪漾著劍膽琴心般耐人尋味的審美情趣。
王軼猛第十一次美國書法展。
高舉現代思潮大纛的創作者,每喜歡在觀念上強調批判、反動,手法上採取晦澀、艱深,藉以突顯其不群與不凡。相對於先生的創作恰是反其道而行,觀其書法所擷文辭多為處世格言或性靈小語,不作冷僻迂迴之句,以純誠無偽之心表達出其對傳統文化的禮讚與生命境界的吟詠。如:論世情——「世事洞明皆學問,人情練達亦文章。」,談人生——「事能知足心常愜,人到無求品自高。」,抒胸臆——「綠水青山觀自在,清風明月任優游。」,滌凡俗——「松窓翠曉凌雲久,蘭畹香清得露多。」,耨塵根——「翠竹黃花皆佛性,清溪皓月照禪心。」,其內涵率皆通俗而不庸俗,高雅而不高調,摒棄過度晦澀造作、深奧荒誕。誠所謂「六經三教,原本人情」,在這個基調上,成就了俯拾皆是的自在與風采。
從人本美學角度審視,先生書法不逞能不炫技,瀟灑天真,圓融自然,取法古人之處有之,更多的是用己身的融會與新詮,點畫之間深具自我的品味及敏銳,無囿傳統,以意出之,不僅抒情表意,用澆胸中塊壘,在積極的面向上更彰顯了一個知識份子在時代洪流的雋逸人格。
藝術最高境界莫如信手拈來,頭頭是道。先生天資穎悟,戮力勤學,學養深閎復加涉獵廣博,故舉凡文學、史學、哲學、商學均有所成,援引入書,茹古涵今,無有端涯。晚期作品人書俱老,氣韻恢弘,展紙浚發,鯨鏗春麗,神采驚耀。而栗密窈眇,章妥句適,精能之至,已臻從心所欲不逾矩的化境,無論形式與內涵均蔚為甲觀。今日雖登仙籍,而澤嘉後學之功未泯,其以翰墨成就立德、立功、立言的不朽鴻猷,許為書壇祭酒,允其宜也。